思想是应该有形态的,就像所有赋予我们的物质都拥有别具一格的外形一样。我认为,深刻的思想,应该长成胡杨的模样。这些极具哲思辩理的想法,是在我第一次走进荒漠次生林的艾比湖湿地,见到几株因干渴而倒地枯萎的胡杨后产生的。
树显然在这里生存了几百年了,背景再置身于一片渺无人烟的盐碱荒漠之中,赭黄色的苍茫之上辅之以几株干枯的蒿草,时间一下子就显露出了应有的苍凉。对于时间我一直没有好感,总觉得她是一个随性善变的婢女。春江月夜、杨柳依依,她便以妩媚的姿态撩拨着每一个荡漾的情怀,而转入西塞阳关、大漠孤烟的境地,她便成了锋利的刻刀,雕去所有的柔情与细腻,让生命从绝望中寻求存活的理由。或许正是时间的刻薄,才让我们看到了从这片贫瘠的土壤中站立起来的植物,竟会有这样不屈的性格和支撑着这种性格的坚定信念。所以,透过耸立荒漠中的胡杨,我们感受更多的是一种坚忍不拔的思想。
没有一种树会像胡杨这样,在苍茫和寂寥之间,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,以至于被不敢懈怠的责任,压弯了耿直的脊梁。所以,按照成才的标准,胡杨永远也不会长成我们需要的栋梁的。那些或粗壮或笔直的云杉华盖,在充足的水份和丰富的养料中茁壮成长时,胡杨正将纤弱的根须继续向更深处扎进,以汲取尽量多的水源来滋养焦渴的枝叶。其实,更多的时候,命运之手真的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公平,它不会逐一安顿好每个人的愿望。我们常常被它丢在不同的地方,甚至是绝境,或者努力存活或者等待死亡。我想,眼前的这一片胡杨,便是绝处逢生的榜样。
没有从死亡中回转的经历,绝不会诞生如此茂盛的思想,一株树与一个人的成长,应该不会两样,从这个意义上说,一出生就面对绝境的胡杨,早已在求生存的应对中把自己历练成为一个饱经沧桑的强者,成为树类的英雄。我不知道,当所有的植物都选择逃离的时候,胡杨为什么把自己留在了沙漠,留在了与千年孤寂相伴相生的西部荒原?但从它一寸一寸的艰难成长和一天一天的抗争风沙中,我读到了生命的力量!
我曾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看到过大片大片的胡杨,远远望去,它们朝着一个方向奔跑,就像战役里向敌人发起的冲锋。前方是那条著名的塔里木河,这是一条滋养生命的河流,是我所见到的最应承担生态意义的河流,却没有看到粼粼碧波。在大部分已裸露的河床中央,汩汩流着一汪难以与“河”字相对称的水流,这让我对那些不明真相正往这里赶来的胡杨扼腕叹息。只有一少部分跑到了河边,更多的胡杨正蜂拥而至,有几棵已走到离河床仅三四十米的距离了,却耗尽了最后的气力,倒在河的左岸,这种现象,总让我把树木的悲壮与战争年代的英烈联系在一起,使得整个场面看起来有了一种磅礴的壮美。而沙漠,则觊觎在河的右岸,对峙的两个阵营,因为力量的对等,保持着平衡的态势。胡杨遏制了沙漠两千里的暴戾,沙漠造就了胡杨三千年的品格。
胡杨之美美在孤寂,美在绝望,甚至美在死亡。在艾比湖湿地,我看到了一些死后的胡杨,仍顽强地站立着,像一只只从沙漠中伸出的遒劲之手,想扼住命运的咽喉。有些訇然倒地,却决不愿被漫漫黄沙轻易掩埋,它们奋力拱出地面,成为不朽的雕像。这是一种苍凉之美,是端放在辽远空旷胸前一座岁月颁发的奖杯。
胡杨之美美在秋季,像经历了风雨之后的彩虹,郁郁葱葱碧叶逐渐被金黄和深红所替代,间或有浅绿及灰白的叶枚。胡杨为自己织起了一道艳丽的生命之虹,于是整个胡杨林在深秋的阳光下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。没有一种树木能与胡杨相比,在暮秋时节,竟会绽放出如此璀璨的光芒,成为摄影家趋之若鹜的胜境。
我想,胡杨树叶的金黄,应该是从它深邃思想里析出的光泽,就像一个老人从岁月深处生出的银发一样,这些闪烁的智慧将成为一种标志,引导着人们,从幼稚趋向成熟。
其实,胡杨当然知道,它选择扎根荒漠的同时,就等于宣告了荒漠的灭亡,所有植被都远离的地方,才是最需要植被的地方。胡杨把自己留在了这里,用生命筑起一道风沙的屏障,在蛮荒的西部,成活比成才更具有现实的价值。
有一种生命,存在便是最大的意义,胡杨读懂了它的意义,成为西塞荒原的守望。而那些死去的胡杨,用枯槁的手,指向我们的灵魂,以自然的名义,向苍天控诉。
在活着和死去之间,人类寻找着自己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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