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都观澜 | 边关风城
大风起兮
一到阿拉山口地界,我透过车窗望去,感觉阿拉套山自西绵延至此,已经收尾了。山上无灌木林丛,也无杂草荆棘,但是色彩斑斓。有的山坡沟槽如泼彩墨,从山帽子一直渲染至山脚,五颜六色,混混沌沌。多像油画啊!大自然没为它栽上树木花草,却给了它沧桑古拙之美。人们都称它为“花山”。花山就是我眼前的阿拉套山。
与阿拉套山对峙的是另一座山——巴尔鲁克山,塔城的山。两山之间,是一道著名的风口,阿拉山口。这里也是边关。我看见一座巍峨的国门在边境耸立着。
阿拉山口是狭长的朗库里谷地,北高南低,落差约一百四十米。地形走势倾斜,呈外八字形状,就像天地间架着一只大喇叭。西北边比邻哈萨克斯坦阿拉湖,东南接我国艾比湖,阿拉湖的海拔比艾比湖高,气压由高向低流动,狭长的谷地如一条管子,贯通阿拉山口,形成“狭管效应”。流线加密,风速增快,是阿拉山口多风的原因。
阿拉山口是我国四大风区之一。
风自西北来,刮向东南去,最大风力达到十六级。八级以上大风,全年有一百四十九天,甚至可达到一百八十八天。大风,如洪水冲来,常在傍晚前后刮起,一刮便是几日。
曾经,人们称这个山口为“黑风口”。
阿拉山口风,
从春刮到冬,
六级不算风,
八级是小风,
十级也普通,
十六是大风。
别处的风,刮过就刮过了,这是风的形式主义,留下一些风的痕迹和残局。风走了,事情就了结了。谁会惦记一场风呢?
阿拉山口的风,可不是等闲之风啊!
天气预报:大风将至。
阿拉山口人紧急忙碌起来,仿佛正在准备一场防御战。赶紧收拾晾晒的衣物和高悬低挂的物什;储备足够的饮用水、粮食和蔬菜;喊家人速归,千呼万唤;高空作业立即停工;车子停泊到避风拐弯处,车头一律朝向风来的方向;关好大小门窗。
人们蜷在家中,静等风来。
大风起兮!
它吹起原始、粗糙的风笛,尖利的哨音响起。哨音就是一把尖刀,刺进人的心脏。天地间如巨兽在奔突逃窜。听到这哨音,人们条件反射般不由打起寒战。呜——呜——,呜呜——,呜呜——阿拉山口人最怕听见“呜呜”之声。也有胆大者,听惯了怒吼咆哮之声,索性放宽心,当作交响曲来欣赏。风该不会吹散地球吧。阿拉山口有一个特殊的“风休日”,狂风来,停工、停课,休假。有些年份竟长达几十个“风休日”。
风起,黑云也起。滚滚烟尘,腾腾黑雾,遮天蔽日。世界不见了。黑风一股一股撞来。阿拉山口就是一道黑风口。
风还借助雨、雪和沙石,变成武器,一次又一次扫荡。
假如没有及时逃回家,风的折磨将痛不欲生。前进一步,倒退两步。人就像一张破纸片,轻飘飘的,呼啦一下,瞬时将你推过去,呼啦一下,又把你搡过来。不论平日怎样斯文的人,此时也手舞足蹈,举止失态,甚至丑态百出。
如果被风紧紧黏贴在某处,得抢在风喘气的一瞬马上逃离,否则会被吹成干尸。不要相信风是柔软的鬼话,看看它表现在车上的力量吧:风裹着沙石,第一股撒在黑色的车上,刮走一层黑漆,第二股又刮走一层,第三股刮来,黑漆没了,暴出钢铁的底色,玻璃全擦成了“马赛克”。
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风吹积沙,埋没铁路,运输常常中断,火车也能被掀歪。石头满天飞,大风刮死牛,这不是夸张的修辞。我在阿拉山口读到一首诗:
卷地狂飙一夜来,
阿拉山口起惊雷。
天公已透风消息,
铁马奔腾战鼓催。
战鼓擂响,是一场战斗。
风刮过后,看不出曾来了一场风。公路上、街道上、房屋墙面上,一粒灰尘也没留下。风好像没有来过。世界好干净啊!谁说风让大地一片狼藉?
顺风车
三月的阿拉山口,不知是不是刮风的季节。我来的这一日无风。去街上溜达,一切平静。我有点失望。想感受阿拉山口的风。
道路宽阔,干净整洁,不像常被风肆虐的街容市貌。除死死贴墙的店面招牌,空中再无悬挂之物,房屋外墙干干净净,街面上看不见垃圾桶。我跑了几条街都没寻到。哦,都埋于地下,铁铸的垃圾箱,小货车盒子一样大小,埋于街旁地面之下,为了便于辨识,被涂上绿漆。再大的风,地下铁铸的垃圾箱总刮不走吧。
街两旁,树,一律歪着脖子。三月,尚未发芽,树干倾斜着,枝条像人的头发,梳着倒向一边。风的雕塑!
我来到妮娜商店。店主是樊井义。他是我要找的人。个矮,光头,眉毛稀疏,胡须浅草丛生。取名妮娜商店,经营的却是汽车配件,货架上琳琅满目。
樊井义三十岁时去乌鲁木齐学了一年俄语,然后来到阿拉山口开了这家店,一待就是二十多年。起初车辆少,生意寡淡,这座风城崛起后,生意才火爆起来。
我走进店里,看到来往的都是驾驶员,来自哈萨克斯坦、吉尔吉斯斯坦和白俄罗斯。我和樊井义聊天,时常被打断。他说一阵俄语,卖几件配件,抽空又转头和我聊几句,两头呼应。
“顺风车”由樊井义发起。一天早晨,正刮风,樊井义开车送儿子上学,正等红绿灯,看见一位妇女骑着摩托车带孩子也去学校,被风吹倒了。很内疚,他没有去扶她。他不能闯红绿灯。回家后,起了个念头:开顺风车。生活在风城,都会受到风的困扰,遇到难处,相互拉一把。他在车身上用漆喷上字“我是顺风车,免费乘坐”。像广告语。红红的几个字,简单,显眼,温暖灼热。樊井义遇风就载人,见学生就停下,刮风的天气,他要跑无数趟。他不怕车窗被刮成“马赛克”。救人要紧。
有人效仿他,也开起“顺风车”。第一个月,冒出十几辆“顺风车”,渐渐地,达到四十多辆。好心的人多了,车多了,有规模了,当然是好事。为安全考虑,樊井义又牵头规范行为,每辆“顺风车”都贴上车标,成员一律穿红色马甲,别上胸针,看起来是正规志愿者了。有时雨疏风骤,有时雪急风高,他们冒着风险上路。学生、市民看到车标,可随时叫停。车标就是微笑,是风中的花蕾;“顺风车”就是避风车,将人们载向平安。
开“顺风车”的人都是开店的店主,经营酒店、超市、饭馆,也有做花卉店、肉店这类小本生意的,来自五湖四海的各个民族。阿拉山口是边境城市,也是移民城市,城内的人大多没有亲戚,“顺风车”却让民族间融融洽洽、和和睦睦。樊井义邻居的几个孩子上学、放学,一直乘坐他的“顺风车”。
樊井义的店门口挂了一块招牌,“顺风车5号站”。他的店开在友谊苑小区,他负责这一片服务。每个成员都有一个服务站。一个电话,带个口信,随叫随到。
阿拉山口曾是荒漠沙地,眼下却堆积成“沃土”。这是文明的风吹来的。
测风
阿拉山口的气象资料,对博州、奎屯、石河子、乌鲁木齐,甚至全新疆气象预报都极有价值。这里虽是荒漠戈壁,但中苏友谊铁路从山口穿行,天气预报对铁路运输也有重要意义。1956年,国家气象局决定在阿拉山口建立气候站,以填补这一地区气象数据空白。
博乐到阿拉山口八十公里,没有公路。这年6月,站长刘英和郑文同接到任务,骑马赶到阿拉山口。他们迎着风沙驻扎下来,凭借一个指北针选址,把气候站建起来。风大,不能搭帐篷,只能挖地窝子住。地窝子就是办公室,没有办公设施,晚上也住在里面,靠柴油灯照明。取暖,靠烧柴草加热;喝水,从几公里外拉回来苦咸水;粮食,从博乐带来烙饼和干粮;建站材料,用马车运。
7月1日,阿拉山口气候站建立。只有简单的观测仪器,但已具有里程碑意义。山口能正式观测气象数据了,可以地面观测和高空测风了,终于有一家单位在大风口上落户了。只是单位只有三个人。
10月5日,地面上又建起一栋土坯房,办公室由地窝子转到地面。一张办公桌,一台报务机,仍然简陋。
阿拉山口地处边疆要塞,环境艰苦,生活物资靠自治区供应。冬季大雪封山,山下上不来,山上下不去,物资供应不上,基本生活难以保障,更缺医少药。有位职工有急事下山,骑马,一不小心碰上马蹬,手指划破,得了破伤风,没及时救治,不幸牺牲。
运输困难,难以填饱肚子,站长和职工们绞尽脑汁想办法。买来奶牛,买来羊、鸡和猪,抽空排班,轮流放养。还一起开荒种地。可惜,一场大风将菜苗刮得一根不留。气象人不气馁,继续耕耘。牲畜也越来越多,宰杀一头,就足够吃一个冬天。在风口恶劣的条件下,气象人坚守了下来,队伍不断壮大。
天有不测风云。
原本晴朗的天,顷刻间狂风大作。
每当出现极大风速,观测员便用粗绳捆住自己,另一头系在值班室门上。有了绳子不怕被风吹远。人站立不稳,便匍匐前行,千方百计采集数据。顶风观测总会有人受伤。每来一场狂风,都是观测员们的噩梦。
气象人测风观雨,挑战风,也挑战生命极限。
地面观测,开百叶箱、温度表读数,手要紧紧攥住观测记录簿,以免被风刮走。高空测风时,气球从制氢室挪出来,人要紧紧护住气球,背靠大风,艰难地倒着走出去,将气球送到测风场地,气球狂飞乱窜,人也东倒西歪。
气象职工特别怕在冬天里测风。大雪天,零下二十多摄氏度,有时达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,也要出去观测。他们穿着毛毡靴子,腿脚仍被冻得麻木,耳朵僵硬,过几天就褪掉一层皮,手和关节冻紫冻伤是常有的事。观测温度、湿度、气压,不能受任何环境因素影响,只要天不下刀子,小球测风照常进行。每小时都得观测。人挺住一分钟,已属不易,大风中最长要读一个来小时的数据。这是一场搏斗。人和风都不屈服。
人工观测时,值深夜班,还常遇到危险。
天黑黑的,买斯旦木走出门都要握一根棍子,荒郊野外有狼出没。对付风,还要对付狼。氢气球在空中爆炸,对人没有伤害,收回来爆炸了,却有危险。有一天,买斯旦木测风刚收回气球,气球就炸了。氢气燃烧,买斯旦木的衣服顷刻间着了火。所幸是冬天,衣服厚,她赶紧脱掉外套,才避免了一场灾难。
买斯旦木是唯一没申请调走的女职工。她那时已经怀孕八个月了,仍要值大夜班。凌晨三点至上午十点,这段时间人最困倦,但买斯旦木工作三十年,没有失误过一次。
夏天的某个双休日,买斯旦木休假,我去博乐市区拜访她。买斯旦木两眸炯炯,鼻梁高挺,年轻时肯定是个漂亮姑娘,一个喜气洋洋的人。丈夫努尔买买提端出奶茶、馕饼和馓子让我品尝。他是兵团第五师八十六团的教师,爱写诗。他说,诗人的世界是一粒眼泪,一杯告别酒,是海上的流浪船。夫妻一直分居两地,努尔买买提心中满是离愁。
月夜里我焦灼
渴望见你熠熠生辉的容颜
你是遥远天边的仙子
我愿变十六级狂风
一路狂飙飞舞到你的身边
然后再吹一阵轻柔的风
递送我爱的尺素
千万别让我独自熬过这漫长的月夜
阿拉山口条件差,两地分居苦,买斯旦木却一直被爱情滋润,心里甜蜜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?
买斯旦木怎么没困难呢?生下孩子仅六个月便毅然断奶,回阿拉山口上班了。一个婴儿是多么需要母亲啊!孩子常生病,三更半夜送医院,她顾不上;孩子上了学,学习的事、生活的事也管不了,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会;努尔买买提早出晚归,中午根本顾不过来,孩子午餐只好啃点馕饼了事。好几次,孩子忘带钥匙,中午进不了家门,就坐在门口打一会儿盹,饿着肚子又去上学。买斯旦木听了后只能默默流泪。公公婆婆病了,她没时间回家探望;丈夫做肿瘤切除手术,也不能陪伴。作为母亲、儿媳、妻子,她没有尽到职责。然而边关口岸,又是风灾频繁的地方,气象观测是多么要紧。这一点,她很清醒。做了气象人,一旦事业与家庭冲突,她心中的天平还是倾向了阿拉山口。
买斯旦木过几年就退休了,锦瑟年华,全献给了风城。她说,离开气象岗位,心中总是有些不舍,眼下更珍惜手中的工作。她找出一张照片,是参加全国气象工会的会议照片,座位前放着她的名字。买斯旦木穿着民族服装,微笑的模样很美丽。
时光匆匆,三十多年已过去,站长换了一任又一任,职工也换了一拨又一拨,气象站搬迁四次,六次更名,现在是气象局了。
我去阿拉山口气象局,眼前所见除了办公楼,还有宿舍区、职工活动室、食堂、车库、篮球场。条件今非昔比。气象数据观测和测风仪器实现了自动化。有了雷达,测风更精准,气象人不用再顶风冒险了。昔日在大风中匍匐前行的身影已成为气象人永久的记忆。
无风
巍峨的国门站在晴朗的天空下,耀眼生辉。它是国家主权的象征,战士们守卫的,就是中国的形象。我瞻仰良久后,径直去了阿拉山口边防八连哨所。
哨所在山上。我走过山下的篮球场,深蓝色的塑胶地面四周都压着石头。不知这些石头能否压住风。在阿拉山口,处处有风,处处也有对付风的手段。
我沿着石级朝上走。就是这样一段不到二百米长的石级路,两边都栽上了坚固的钢铁护栏,如果大风来袭,战士们走上去困难,就可以握着护栏挪步爬行。以前没有护栏时,都是老战士将背包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,另一头系在新来的战士腰间,在狂风中将他们送上哨楼。
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,感觉风大起来。转身回望,对面远近都是乌黑的砂砾丘冈,可能是因大风吹拂常年堆积而成。最近处的砂砾丘冈上有四个白色大字,“祖国万岁”。我心中一颤。这不是用布条拉着的标语,而是用战士们从山上捡来的白石头铺就和镶嵌而成。“祖国万岁”洁白无瑕。三月的砂砾丘冈,无一点绿意,大风一直吹刮不断,这样的背景倒将四个字衬得格外醒目,战士们站哨、巡逻随时都能瞧见。祖国在眼前,在心间,更在肩上。“祖国万岁”,风吹不走,雪盖不住。大雪覆盖了山,战士们将雪刨开,四个大字也像雪光一样闪亮。
几十步外是哨楼,我走过去,来到哨楼下。这里是风口前端,也是祖国的最前沿。十二级,甚至十四级大风随时会疯狂袭来。但是有战士们的坚强意志,哨楼就是一座堡垒,永远屹立。站在哨楼下,风比山下大多了。没有树叶飘飞,也没有鸟儿歌唱,只有风在吼叫,呜呜呜呜——
我居高望远,心潮难平,想起《大风歌》中的两句:
大风起兮云飞扬!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
豪迈的诗句,仿佛写的就是这里。此情此景,正适合在这里昂首举臂,歌以咏志。
哨楼不远处,崚嶒,有一大石头卧立,一吨来重,像战士们匍匐迎风的姿势。班长告诉我这是“顶风石”,第一代哨所官兵压帐篷的石头,战士们从山下抬上山来的。六十多年来,大风吹走了一切,却吹不走石头,吹不走坚守。
顶风石,我对它肃然起敬。风让石头不朽,风让信念坚定。石头在,哨楼在;石头在,战士在。
石头上镌刻着战士们的誓言,用红漆涂得鲜艳夺目,依稀能见到红漆多次描红覆盖的痕迹。
大风吹不动。
诱惑打不动。
强敌撼不动。
耳边虽然呼啸,但是心中无风,则岿然不动。
哨楼背后是英雄山。我随班长沿步道而行,一路矗立着十几位英雄雕像。山头上的一座是吴光胜。他俨然一副巡逻时的神情,炯炯的目光一直盯在边防线上。庄重肃穆的雕像背后,活着一个忠诚的灵魂。风在雕像前呼啸而过,却不能撼动英雄!
吴光胜是抗美援朝战斗英雄、阿拉山口边防站首任站长。1962年8月,他率领16名战士,牵着三峰骆驼,驮上生活必需品,带着一张地图、一顶帐篷,背一口行军锅,从博乐出发,步行两昼夜来到阿拉山口,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,挖地窝子住进去,从此扎下根来,开始了艰苦的戍边生活。他用七年时间锻造了一支英雄的边防队伍。1984年吴光胜退休,回到老家扬州。身虽在扬州,却心系阿拉山口,时时关注英雄连队。每年他来一次,看看战士们,在哨楼旁让风吹一阵,在巡逻路线上走一趟。跑不动了,就委托留在博乐的女儿去阿拉山口看看连队的变化,再讲给他听。这里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。2001年底,他在弥留之际叮嘱家人:“将骨灰撒到我巡逻过的边防路上!”当年12月26日,爱人从扬州赶往阿拉山口,同边防连官兵一起完成了他的遗愿。吴光胜,魂归边关了!
我走进边防八连,看到的已是现代营房。操场中间,国旗下,矗立着一尊巨石,正面镌刻两个大字:无风。背面刻的是《无风赋》:
阿拉谷地,自古风口。狂风恣肆,斗石飘移。逆风如推山,顺风如奔马。听呼啸之披靡,闻山动于心谷。烈日如蒸笼,严寒如冰窖。顶暑天地,卧雪山林。巍巍雄关,将士守镇,倚天长剑,丹心护佑。身在边关外,一片固国心。故曰山口有风,席天卷地,我心无风,岿然不动。
好一个“我心无风,岿然不动”!战士们心中无风,才不怕风。英雄山在,则无风。
塑风
阿拉山口栽一棵树不易,要让一棵树存活更难。荒漠砂石上,栽树挖窝子,铁锹铲不动,只能用十字镐挖,用铁钎钻。挖成四十厘米宽、四十厘米深的窝子,一个人得花几个小时。地面先挖到十厘米还算容易,再往下挖,就如同凿石,在石头上凿窝,铁钎能冒出火花。一个人一整天只能挖两个窝,栽两棵树。
阿拉山口适合栽两种树:榆树、沙枣。它们耐旱、抗碱。但要让树活下去,一天必须浇一次水,连续浇三天,然后每隔一周浇一次。树栽下窝里,全靠水养。一周不浇水,树叶黄兮兮,再过一周,树枝就蔫了,树干也枯了。树就是成活了,还得不停地浇水。即便及时浇水,栽下去的裸苗存活率也只占两到三成。栽带土的苗子,存活率才高一些。后来挖长沟,从六十公里外拖来黏土填进去,再栽上树,成活率更高了,苗子也长得快一点。三千多亩城市绿化带全部换土栽树,海棠、梨树、松树和二十多种景观树都能生长,不限榆树和沙枣树了,也能种上十五种花草,已达到城市绿化标准。夏天花草树木虽是绿绿的,但付出的代价高昂。水,是树木生存之源。长了三十年的树,如果一个月不浇水,也会死掉。在阿拉山口养一棵树,得精细呵护,就像养一个人,人不死,就得每天吃喝。树也是一样,要吃要喝,要营养。栽一棵树,苗子只需五元钱,但养一棵树,让它活下去,花费却是无底洞。
一棵树栽下去,要它一直挺立起来也难。西北风一来被刮倒,又得重新挖坑,让树再站立,特别在第一年、第二年,树还没站稳脚跟,要么折断,要么歪倒。每棵树只要生存下来,都是“坚强树”。
夏天的某一日,无风。我去阿拉山口市林草局拜访沙来江·阿不都克热。一位普通干部,五十多岁,身材不高,长相英俊,待人和蔼。他一直在林草局工作。大学毕业刚来阿拉山口时,这里眼前只有两条短街:天山街、博尔塔拉街。他形容短街:一个馕饼丢过去,滚的路也比街长。极目远眺,便是荒漠无边。夏天,太阳一晒,气温像弹簧一样一下便跳将起来,冬天,又忽地降下去。视野里,没有一棵树。
他的工作是养树。养树,就是栽下去的树,要让它活下去。
植树,是阿拉山口的大事。每年春秋两季,公路上拉土拖水的车络绎不绝。树栽下去后,就是沙来江·阿不都克热和他的同事们的工作了。
沙来江·阿不都克热最怕接到这样的电话:
“我们栽的树怎么枯黄了啊?”
“怎么死了几棵树?”
“树怎么歪倒了?”
每棵树都有人挂念,期待它能成长,长不成大树长成小树,或者能活下去就行。接到这样的电话,他会火速赶到现场核实,要么扶正,要么补苗重栽。
大风刮来,树大片大片倒伏,场面惨烈,沙来江·阿不都克热很无奈。他再次一棵一棵扶起来,培土,四面拉线将树固定,然后每天不停地浇水。用小水车拉水灌苗。拉一次水走两个钟头。砂石地上没有平路,特别磕脚,脚磨出血泡,拉着水车,手也震得生疼。中午不回家、不回单位,在野外吃一个馕饼,喝上几口水了事。一个人一天要浇四百棵树的水才能完工,第二天、第三天又接着浇。大伙儿只有一个信念:栽下去的树,一定要让它活。六月到八月,别的事都停下,只做一件事:给树浇水。后来打了地下井,就近取水,浇灌方便多了。现已全部用上滴灌技术,人轻松了,只需查查管道,扭扭开关。
沙来江·阿不都克热曾调出过林草局,走了一个月,又回来了。是树在召唤他。近两万亩防护林,他最清楚滴灌的布局,水管在哪儿,开关在哪儿,哪片树是哪个单位栽的,哪棵是自己补的苗。树离不开他。看到一棵树,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。死掉的树也有。每死去一棵,他便悲悯良久。这是他夭折的孩子啊!
阿拉山口的树实在长得太慢,三十年的树最高的只有四米,粗也不足三十厘米,一个年轮长不到一厘米。但是每一棵树都坚强,沿着风的方向生长。它们弯着腰,永远不会倒。
“进口风,爱国树。”沙来江·阿不都克热对我说。风从西北的哈萨克斯坦袭来,吹向东南,这是祖国的方向。树永远只朝着这个方向生长。
经沙来江·阿不都克热介绍,我认识了一位护林员。
他叫郭安平,长得人高马大,管护一千八百亩林地,大约九万棵树。
护林员要干的事儿挺多。浇水,打药,剪枝,补栽。郭安平来时,地里还是树苗,刚栽下去,也就一米来高。风,有时大,有时小。十二级风来,树都吹趴下了。风刮过,有些树又站起来,也有的被折断,有的被连根拔起,吹得无影无踪。郭安平骑着摩托车转一圈,在林地里查看一遍,究竟倒了多少树。凡空缺了,都得补栽。有一年,他补栽了三千八百棵。年轻时,他有用不完的劲,天天去林地补苗栽树。
栽树,再累也不怕,就是多出些汗,躺一晚,第二天又有劲了。他最怕打药水,那么多树,打一次药水,得花好几个星期。五月,树容易犯虫害。若是病虫来了,得赶紧打,千万不能让其蔓延。打一场药水,过后就头晕,皮肤过敏,如害一场病。
十二三级大风来了,郭安平感到恐惧。走逆风,费劲。脚迈不动,只能侧面斜着身子,像纤夫拉船一样挪步。挪一步就要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,才能稳住。千万不要走顺风。风推着你跑,脚不沾地,会把人吹飘。
郭安平做了几十年护林员。刚来时,郭安平站在住处,一千八百亩地,一眼能望出头,树苗间的砂石看得清楚。小苗苗长大了,成碗粗的树,只能看到丛林了。远处看,天边也是树。在阿拉山口,碗粗的树已经是大树。不毛之地上,那些看不见的风随时会飞来争夺树的生死。活下来已是不易,长成碗粗更是奇迹。郭安平也是个大汉,从前这些树只齐郭安平腰间,眼下都高过这个大汉。九万棵树,九万个孩子。有时候,他看着这些长大的树,成大片的丛林,会情不自禁落泪珠子。快六十岁了,他生怕有一天,九万个孩子会抛弃他。
树木成林后,飞禽走兽多起来,丛林成了它们的天堂。尽是黄羊、猪獾、狐狸、野兔,偶尔还听到狼的叫声。曾经是戈壁荒漠时,看不见它们踪影。郭安平在丛林中走,常和它们打照面,彼此不惊慌,无敌意。郭安平看见一只狐狸跑过,撵了几步,又停下来,狐狸也跑几步,停下来。跑一跑,停一停,停下来时,狐狸回头望几眼郭安平。这情景像父子俩走在路上去串亲戚一般。有一年,有一条石油管道从林中挖过去,三米多高的沟槽,一对黄羊掉进去了,郭安平请工人们将它们托起来,放回到林子里。过了三天,这对黄羊跑到郭安平住处,摇着尾巴,蹦蹦跳跳,一股高兴劲儿,又绕他的房子转了好几圈,才跑了。郭安平心里好温暖,这是它们来感恩呢。
这片广大的丛林地,郭安平孤零零一个人走,不论到哪儿都不害怕,即使是黑夜。每一块地,他都来补过苗,浇过水,打过药,剪过枝,每一棵树他都抚摸过。几十年前,狂风刮来,他为每一棵树揪心,现在风来了,这些树却为他挡风遮沙。风从树梢扫过去,从郭安平的头上飞过去,像波浪沉浮飘动。风打不着郭安平的头、脸和身子了。
凯旋门酒店、岚汀辞国际大酒店和友谊酒店,都是简从远经营的。他是四川人,现已落户阿拉山口市。我很好奇,一个外地人,在边关风城怎样创下了这些基业。
简从远坐在茶几前,微笑着和我寒暄。我以为他体格强健,是饱经风霜的粗粝面容,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一副洁白圆润的脸庞,衣着整洁,短发如针,眼睛灵动,说话流畅得像博尔塔拉河。这哪像是在风城中拼打过来的硬汉呢?
简从远喜欢闯荡。父母在老家开了间饭馆,一家人衣食无忧,但他向往新疆这片土地,义无反顾地从四川跑到奎屯,当了几年学徒。听说阿拉山口是口岸,商机多,他又跑到阿拉山口。当年眼前看到的,除了火车站、汽车站、海关、铁路酒店及几家单位外,都是茫茫荒漠。山口会开车的人少,他买了辆旧车,跑博乐市,跑奎屯,拖货拉蔬菜,回山口后,再卖给商家和饭馆。后来让媳妇支了个菜摊,他去乌鲁木齐拉蔬菜,一次拉两吨。虽然来回要两天,但是能赚钱,几天就卖完了。
山口人逐渐多起来后,生意更好做了。他用赚来的钱买了翻斗车,跑到伊犁拖回一车煤,卸下煤又马上去乌鲁木齐拉蔬菜。来来回回总在公路上跑。如果还有空,便去打短工,帮别人拉砂石料。他是发动机,一直在转动。
他想干点像样的事,于是大着胆子承包了一个小工程,是修建单位的围墙。几千块钱的活儿,他当大事来做。山口风大,他生怕围墙被风吹倒,实际五吨水泥足够的活儿,他买了二十吨,几乎是用水泥筑成了一座铜墙铁壁。围墙筑成了,简从远的信誉也立起来了。工程,源源不断。
说到阿拉山口的风,简从远唏嘘不已。每个人都是斗士,和风较量过。一到冬天,风舞银蛇,吹起雪,堆得比人还高,街道上找不到路,租住的平房,雪将门堵死,常常破窗而出,再将雪铲走。开车拉蔬菜,风将车刮得歪来倒去,跑不动,玻璃被荒漠上的砂石多次打碎,他的车被大风也掀翻过。有人说,风口哪是住人的地方?它是风的天堂,又是风的地狱。
和简从远一同来打工的老乡,待不多久就逃走了。好多年过去,那些半路走掉的人再回到阿拉山口时,发现城市变了,人也变了,他们已融不进来。只有一起与风斗争过的兄弟,心灵才会相通。谁都明白,挣来的每一分钱,都有风划过的痕迹!
第二次来阿拉山口,我结识了简从远的女儿简娜。
刚刚而立之年,简娜就挑起了打理三家酒店的担子。她说,父亲是阿拉山口第一代人,她是第二代。父亲创业,她来守业。创业难,守业也难啊!
我想听听她与风城的故事。
童年的故事,曾经吹过的风,都刻在记忆里。她滔滔不绝。
爸爸开了砂料场,砂料堆得高高尖尖,七八个工人在场上筛砂,大风刮来,瞬时铺天盖地,看不见天空,望不到远处。砂子吹起来,打在脸上生疼生疼。一摸头,全是砂子,脸上也灰扑扑的。
简娜不怕风。风一来,她就在沙尘中疯跑,砂料场成了炫目的舞台。直到有次看到建筑物高架上一个人被风吹飘了坠地而亡,她才感到恐惧,对风有了敬畏之心。从此后,只要风一来,简娜就躲进家里,静听室外狂飙怒吼,风擂窗户。
小学毕业后,简娜转到外地去读书。去乌鲁木齐。去成都。去英国。她远离了风口,一去就是二十多年。
人离开了阿拉山口,风声不仅没有模糊,反倒更清晰。风声就在耳旁,在呼唤。
阿拉山口人说,风吹过阿拉山口,吹散的是思念,吹不散的是坚守。简娜感觉不是这样,她的思念没有被吹散,脸上还有被阿拉山口的风打疼的记忆。从英国回来后,她在北京待了两年,人变得浮躁不堪,又去成都,干啥啥不顺。眼看人生的黄金岁月就要远去,简娜陷入迷茫。
阿拉山口国际贸易多起来后,中欧班列往来如梭,公路运输络绎不绝,旅游火了,宾馆生意热闹了。艰苦的创业进入收获季。打理三家酒店,父母肩上的担子太沉重,简娜决定回到阿拉山口。
山口的风似乎没那么猛了,不知是心境变了,还是环境变了。街道都是水泥地面,建筑物也多起来,树已成片,长高长粗了。我说,过去的风是魑魅魍魉,眼下的风是文明的风了。简娜哈哈大笑。她问,那么未来的风呢?
未来的风?
我想象未来的风仍然会像车轮一样转动,滚过条条大道,滚过纵横街面,只是再也扬不起半点沙尘。
我想象未来的风以国门为界,火车向西北而去,轰轰隆隆,风被呼啸而过的车体剪成两面旗帜,在天空下飘扬舒展。风,是凯旋的颂歌。
“一带一路”吹动的劲风,是一座边城崛起的号角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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